今年五月,有一本臺灣小說在倫敦拿下了國際布克獎。
我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這本書已經在我書架上兩個星期了。
我是哭著把它看完的。
前半部像食記,然後你就煞不了車了
楊双子的《臺灣漫遊錄》,很多人說它是百合小說、是日治文學、是歷史小說。
說白了,我一開始根本不知道它是什麼,只是跟風就買了。
翻開頭幾章,它讀起來像食記。每一章都在寫臺灣的小吃,我每看完一章就期待下一章要寫什麼吃的,完全沒意識到作者其實正在用食物鋪一條路,帶你慢慢走進另一種更深的東西。
到了中後段,故事的重心才慢慢浮現:主角青山千鶴子是一個來臺採訪的日本女作家,王千鶴(小千)是她的翻譯。一日系一本島,一個帶著殖民者身分卻渾然未覺,一個活在被殖民的日常卻始終保持溫柔的距離。
她們之間的關係,前半讀起來像一段友情正在升溫。到後半段,你才開始看清楚那些裂縫在哪裡。
我熬夜到深夜兩點,就是因為停不下來。

三件這本書讓我看見的事
一、你以為自己懂,但你可能是青山小姐
書裡有一句話:
「權力不對等其實比一般人想的更加幽微,也更無所不在。」
青山小姐並不是壞人。她真心喜歡臺灣、真心想和小千成為朋友。但她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善意,在不知不覺間傷害了這段關係。
書裡另一句話很直接,我相信八成的讀者在這裡都會畫線
這個世間,再也沒有比自以為是的善意更難拒絕的燙手山芋了。
看到這裡,我突然停下來,想到了某個人。
我也曾有過一段讓我很珍惜的關係,某天它暫停了,我不知道原因。事後她再次站在我面前時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我不敢問,也沒問。
我不確定當時我是不是也帶著某種青山小姐式的盲點。
這本書讓我第一次認真去想這個問題。
二、道歉,但不要求原諒
書裡有一段讓我讀了很久。
青山小姐去找小千道歉,說的是:
「我前來道歉,是希望小千知道,我已經想通小千為什麼做出斷義的決定,而不是想要藉此要求小千原諒。」
道歉而不要求原諒。
這兩件事是不一樣的。道歉是你自己的事,原諒是對方的事。你能控制的只有前者。
我想到一個說法:你不管做得再好,就算你是一顆非常甜的水蜜桃,這世界上還是有討厭水蜜桃的人。你沒辦法讓所有人接受你,你只能做好你自己。
青山小姐最終想通了這件事。我也還在試著想通。
我當時有主動想要多接觸或交流,想要更深入了解發生了什麼是,沒錯就是跟青山小姐一樣困住了!只不過很明顯她當時處於一個完全不想跟我多說話的狀態。
在那種情況下,我只能調整自己。因為你沒辦法干涉任何一個人喜不喜歡你,所以你只能調適你自己。當你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時候,你只能做好你自己。我也嘗試尋求塔羅牌給「當時的我」一些建議,才慢慢度過那段時間,直到我們現在可以正常交流及互動。
三、翻譯這件事,比你想的更複雜
這本書的另一個核心是「翻譯」。
小千的身分是翻譯,但小說裡要翻譯的,遠不止語言——文化、情感、立場,全都需要翻譯。小千說:
「小說家是以文字創造天地的人,我沒有創造天地的能力,可是翻譯的話,就可以讓其他人看見更多不同樣貌的天地了。」
而楊双子及譯者金翎,其實也在做一種翻譯——她揣摩一個日本女作家的口吻,用「漫遊錄」的形式把那個時代的臺灣還原成文字。這本書在現實裡從中文被翻成日文、再翻成英文,然後在英國得了獎。
翻譯這件事,從書裡到書外,一直在發生。
「整部作品完全出自楊双子的揣摩,用類似翻譯的感覺呈現」,以及有人說這是「詐騙」——這其實點到一個很關鍵的設計:作者刻意隱藏小說的虛構框架,讓讀者以為自己讀到的是一份真實的歷史文獻/遊記。
這個手法,跟書裡「青山以為自己很了解臺灣,但其實她的視角本身就帶著殖民者的盲點」其實是同構的——作者讓讀者也經歷一次「以為自己看到的是真實,結果其實是被建構出來的視角」的體驗。
如果把這個「被騙」的經驗,跟書裡青山小姐「以為自己懂臺灣,後來發現自己其實帶著盲點」的經驗放在一起看,作者是不是「有意」設計這個讓讀者也『被騙一次』的安排,目的就是要讓讀者親身體驗一次『自己的認知被推翻』的感覺?
這真的很值得反覆思索及回味,真的活該得獎誒!有夠耐人尋味。
一本很難被歸類的書
我說不上來它最終是什麼類型的書。
百合小說嗎?歷史小說嗎?食記嗎?
應該說,它全部都是,又全部都不只是。
它讓我熬夜看完、讓我哭著翻最後幾頁、讓我想到了某個至今仍未解的人、讓我對自己的盲點又多了一點疑惑。
讀完它之後,我買了五本百合小說。
你說這是不是一種推薦,我覺得應該算是。




